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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月老牵线太远,我自缚红绳为念(一)


没过多久,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别处,又聊了会儿家常,夜色渐深,众人便陆续起身告辞了。

萧剑和晴儿带着萧剑的养父母回了萧府,紫薇和尔康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燕子洗漱完,推开主屋的门时,一股暖意迎面扑来。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深秋、初冬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面。

烛火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影,整个屋子笼在一片昏黄而安然的氛围中。

尔泰坐在外间的圆桌旁,面朝着门的方向。

小燕子一推开门,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尔泰似乎已经这样坐了有一会儿了,他的姿态松弛,目光却有些幽深。

圆桌上摆着一只木盒。

是新婚那夜,他送她的,用来装那三封信的木盒。

此刻盒盖合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三封信,里面最重要的一封,便是小燕子父亲留下的那封信了。

木盒旁边,还摆着今日萧剑养母交给小燕子的那只蓝色锦盒。

小燕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尔泰。

小燕子与尔泰目光相接,对视了片刻,抬脚走到了圆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在等我吗?”

小燕子的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尔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他的小妻子呀,越来越聪慧了,只要她想也可以喜怒不形于色了。

小燕子坐稳,目光便没有再移开,定定地看着尔泰,开口问道。

“现在准备和我说这封信和红绳为什么有两份了吗?”

尔泰看着她,又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圆桌上的东西。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是心里却在下着决心。

随即,尔泰抬眸,轻轻开口,“这件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讲起......”

.........

.........

前世,西藏。

一座寺院,坐落在半山腰上,终年能看到雪山。

寺院的后面有一座新坟,坟前的土还是新鲜的。

一个男人坐在坟前,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他身上穿着的厚重衣裳已经皱巴巴的了,沾满了风尘。

他的膝上摊着一卷经书,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翻动,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望着墓碑上那几个字,望着,望着,从天亮望到天黑。

“吾妻,方慈。”

尔泰已经在寺院里住了大半年了。

大半年里,他几乎不说话,每天做的事就是到坟前坐一坐,然后回到禅房里抄经。

他抄了很多经,一卷一卷地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寺里的住持偶尔会来陪他坐一坐,也不说什么,就是坐着。

有一天,住持终于开口了,“你这样耗着,打算耗到什么时候?”

尔泰笑了笑,没回答。

住持又问,“施主,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他低头垂眸,声音沙哑地喃喃道,“或许......有吧......”

住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没过多久,尔泰离开了寺院。

他一路南下,往云南的方向去了。

云南。大理。

尔泰找到了小燕子、萧剑和晴儿曾经住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如今已经破败不堪。

院墙塌了一半,院门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深,枯黄与青绿交织在一起,荒凉而寂寥。

他拨开草丛往里走,脚下的碎石和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正屋的门窗都歪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灶台上还有半罐没吃完的盐,罐子口积了一层灰。

墙上挂着一方绣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绣的是一枝梅花。

“这该是你......送给他的吧......”

尔泰站在那间破败的屋子里,目光扫过每一件残留的物件。

他看到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歪倒的石凳。

尔泰目之所及如此,心之所向却并非如此。

他似乎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她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她笑着问“今天吃什么”的样子。

他越想,胸口就越是闷得发慌。

尔泰在那间破屋里找了很久,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在床角,找到了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破烂的枕下,还放着一根红绳。

他将信握在手里,又随手拈起那根红绳,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两样东西该要放在一起。

尔泰在云南又耽搁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他一边打听萧剑养父母的消息,一边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

萧剑死了,小燕子也死了。

那萧剑的养父母,他该找到的,他希望他们能平安。

可没多久,他却收到了福家传到西藏,塞娅又辗转传到云南的消息。

尔康在南境打仗,丢了一条腿。

他收到消息之后,暗中查了一段时间。

越查,他的心就越冷。

这件事很可能和永琪有关。

因为永琪回京以后,尔康和紫薇一直不相信小燕子、萧剑和晴儿会死于山匪之手,尔康派人来云南查了好几次,都被永琪拦了下来。

永琪怕事情败露,正好赶上缅甸再次攻打边境,他便向皇上提议,让尔康率兵守卫南境。

尔康在战场上被人算计,丢了一条腿。

从那以后,紫薇和尔康的心像是死了一样,再也没有精力去追查这件事了。

至此,尔泰便有了回京的理由。

福家只剩下一个能支撑家族的男儿了,他得带着塞娅回去。

他在名义上是娶了赛雅的,如今又名义上与她和离了。

而这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从云南带回京城,又从京城带去了很多地方。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

尔泰用了十六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查、一点一点地挖,最终揭发了永琪的一切。

那十六年里,他做过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好在,萧剑还活着。”

“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开心的吧。”

他像一只在黑暗中织网的蜘蛛,耐心地、沉默地,将一根一根的丝线连接起来,直到那张网足够牢固,足以将猎物一举擒获。

永琪倒下的那一天,尔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被押走。

尔泰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如释重负的快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激动。

他说,“就算报了仇,你也回不来了。”

萧剑和晴儿回到了大理,隐居了起来。

尔泰帮他们把住处安顿好之后,重返西藏,将小燕子的长眠之地迁至大理。

那座寺院的住持帮他做了奉安的仪式。

住持问他,“这一次走了,还回来吗?”

尔泰说,“不回来了。”

住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禅房取了一本手抄的经书来,递给他,说,“带上吧,路上用得着。”

那本经书的扉页上,画着天竺的图腾。

住持说,或许这个图腾能让他与她来世再续前缘,最不济也能祈祷爱人来世圆满。

尔泰只是笑笑,“会吗?若能圆满......我愿绘千千万万遍。”

尔泰将小燕子安奉在大理,离萧剑和晴儿住的地方不远。

那地方风景很好,背后是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春天的时候会有很多花开。

“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鲜花、田野、清风悠悠,所有一切的美好事物,你都该拥有。”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尔泰拿着那封信,去了她的墓前。

那是一个黄昏。

夕阳将整片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微风拂过,草浪轻轻起伏。

尔泰坐在墓前,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信封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他从没和萧剑说过他找到了这封信,万一萧剑要和他抢怎么办。

他的小燕子说过,要是能再看一眼就好了。

他还没能让她看呢,怎么能让萧剑抢走了?

红绳也是之前尔泰找到的,便一直缠在信封上,他轻轻解下红绳,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信上的字他早已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又读一遍。

那根红绳一直握在他手里,被他反复摩挲着。

读完了几遍以后,尔泰停了下来。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将那根红绳系在信封上,系好之后,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放在了膝上。

早就准备好的毒酒就放在他的腿边,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声道,“能伴吾妻左右,把酒言欢,此生足已。”

尔泰靠在墓碑上,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田野,嘴角爬上了一抹笑。

信还握在他手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还在喃喃地念着信上的内容,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晚风之中。

“若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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