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这都是惯例,太子你干嘛?
北京城是李自成跟满清的博弈。
南京这边,朱慈烺也没有什么闲着的功夫。
自张献忠大举入川以来,各类求援文书跟雪花一样朝着南京而来。
张新忠马步水军合计四十万众,战船千余艘连绵江面,骑兵沿岸疾驰、步兵列阵随行,水陆两军互为犄角,浩浩荡荡向西开拔,兵威之盛,震撼江汉。
大军自荆州始发,先取夷陵,肃清三峡以东所有明军据点,彻底打通入川通道。
沿途州县明军早已闻风丧胆,经年战乱之下,明军缺饷少粮、军心涣散、军备废弛,地方守将大多贪生怕死、无心恋战。
听闻大西军数十万大军压境,多半望风逃遁,少有敢于列阵抵抗者。
少数执意坚守的隘口守军,也不过是地方卫所杂牌军,战力孱弱、器械陈旧,根本抵挡不住身经百战的大西精锐。
劫掠湖广这等富裕之地,让张献忠钱粮不缺,士气高昂。
大西军一路西进,接连攻破沿江一十三处险要隘口,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一路势如破竹,直抵川东门户夔州。
此时镇守川东防线的明四川巡抚陈士奇,早已陷入无兵无饷的绝境。
常年以来,四川赋税大半输送京师、支援辽东战事,本地军备空虚,加之连年天灾战乱,府库耗尽、粮饷断绝。
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到现在这个样子,听起来有些夸张,实则极为现实。
世人印象里的四川:土地肥沃、水田遍地、自古富庶、岁产丰盈,是名副其实的天府之国。
但明末崇祯十七年的四川,早已被连续百年的压榨、战乱、天灾掏空底子,属于纸面富庶、实质破产。
明末最大的财政窟窿就是辽东对抗后金、满清。
自万历末年开始,朝廷为支撑辽东边军,加征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天下加派,而四川是重点压榨省份之一。
四川远离北方战火、有产有粮、人口稠密,朝廷百官一致认为,蜀地富庶,理应多承担天下军费。
如果只是单纯崇祯要钱粮,四川方面还能推诿,可这个事情一旦形成朝廷共识,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布政使司也好,地方总兵也好,那都是要靠着上头有人,而如今这些头上人都一致决定,四川地方官府没有反驳的能力。
且在之前,朝廷还是很有威严的,没到阴奉阳违的时候。
于是四川每年正税、杂税、加派,大半直接解送京师、转运辽东,本地截留极少。
本地军费、城防、官吏俸禄、赈灾开支,反而长期短缺。
等于是四川养着辽东战事,本地反而只留下一些残羹剩饭。
常年高强度抽血,富庶之地的积累被持续掏空,府库常年入不敷出,根本无力养兵、修城、备械。
最主要的是,四川的乱,并非是张献忠来了才发生的,早在天启元年至崇祯二年,四川就爆发了长达八年的奢崇明、安邦彦土司大乱。
这对四川是致命重伤。
川东、川南、川西反复拉锯,连省城成都数次被围,以致于州县残破、良田荒芜。
官府耗空库银、耗光守军,兵备体系直接瘫痪。
战乱之地,大量富户逃亡、商贾绝迹,地方各类产业开始崩盘。
也就是说,在崇祯刚登基,还没大规模天灾之前,四川已经打空了家底、打废了军备。
所以四川的锅,还真不能背到崇祯身上。
而崇祯上位后,国库空虚,还是只能抽血四川,十多年来,四川是雪上加霜,始终没能恢复元气,一直处于战后透支、勉强续命的状态。
当然,话也说回来,抽四川的这些钱粮,真正到国库的,也少得可怜。
以四川额定解京一百万两税银为例,从州县征缴、府衙汇总、起运出库,再经水路陆路千里转运、过关过闸、入京交割。
每一层都是定额截留、公然贪墨,无处不克扣、无关不吸血。
百姓按朝廷正税缴纳足额白银后,州县官府不会直接上交。
明末白银征税通行火耗归私陋规,朝廷只认统一形制的五十两、百两大银锭,而百姓缴纳的多是散碎银两,熔铸重铸必然产生损耗。
崇祯朝吏治崩坏,四川历经奢安之乱、连年天灾,地方官府更是肆无忌惮,法定火耗仅百分之三到五,但四川地方惯例常年加征至两成火耗。
一百万两正税,州县必先截留二十万两,美其名曰补铸银损耗、补库房亏空、补官吏俸禄。
这部分银两,尽数落入州县官员、粮长、书办私囊,一分不会向上递解。
此时账面一百万两税银,还没开始起运呢,就只剩八十万两。
各县税银汇总至四川府道衙门,府、道两级官吏,有固定的解运公费陋规。
名义上是补贴押运人工食、打包封存、文书勘合费用,实则是明目张胆的层级抽成。
天启、崇祯年后,朝廷对地方管控减弱,四川官场彻底形成潜规则:起运京银,府道层级必扣一成半公费。
八十万两白银,再度截留十二万两,用于各级府道官员分红、打点上官、填补地方衙门日常开销。
到这里,百万正税历经两层本土盘剥,仅剩六十八万两出库起运,正式踏上千里赴京之路。
四川税银出川,必先沿长江水路东下,经夔州、三峡出川。
明末漕运体系彻底糜烂,漕帮、漕军、水路巡检司层层设卡索贿,不存在例外。
一是船耗水耗,二是漕帮规费,三是沿江卫所兵丁盘剥。
三层水路盘剥叠加,常规损耗高达一成五,六十八万两再扣十万两千两,剩余五十七万八千两。
出川之后,经湖广、过两江、渡淮河,抵达北方运河沿线,沿途数十处官方钞关、巡检司,钱都来了,肯定是都要吸一口的。
尤其是临清、淮安两大漕运咽喉,是明末官场公认的“吸金地”,过往京银一律抽成,美其名曰‘关闸查验费’‘护运安保费’,无任何朝廷明文规定,却人人默许、年年通行。
全程关津叠加抽成,固定损耗高达两成,五十七万八千两再扣十一万五千六百两,仅剩四十六万两千四百两。
朝廷派遣的解官、押运官、随行吏卒,千里长途押运,全程公费全部从税银中就地支取。
明末官员贪腐成风,奉公履职不存在的。
从上到下,都要拿一点,这都已经是惯例了。
借押运京银之机,沿途挥霍、结交权贵、私自截留,这属于是公款开支。
保底算一成,四十六万两千四百两再扣四万六千两百四十两,剩余四十一万六千一百六十两。
历经千里颠簸,税银抵达北京户部,看似终于入朝廷之手,实则最后一层盘剥才刚刚开始。
户部书办、库官、验收官吏,有固定的入库折耗,借口银锭成色不足、转运磨损、秤头差额,强制克扣银两。
这是京城官场最后的分润红利,人人有份、层层截留,保底损耗一成。
四十一万六千一百六十两,最后再扣四万一千六百一十六两。
最终真正送入大明国库、入账充公的银两:仅三十七万四千四百两。
换言之,四川百姓每上缴一百两税银,朝廷只能拿到三十七两,剩下六十三两,全数被沿途各级官吏、漕帮、关卡、兵丁层层瓜分贪墨。
这还没完呢。
这笔钱是充作军费的,统一归入户部军费专项,划拨至兵部,用于辽东、西北各路边军开支。
从国库到前线军营,还要历经兵部、督抚、镇将、营官、哨官五级武官体系盘剥,都是惯例了。
首先兵部划拨损耗,先扣一成半。
总督、巡抚截留两成。
总兵吃得多一些,要两成半,毕竟总兵是实权带兵的。
然后副将、参将、游击这些中层武官,至少得截留两成。
再到千总、把总,这些基层军官截留最狠,剩下的钱至少得拿三成。
这么算下来,四川这边朝廷收资百万军费,最后真正到士卒手里的军饷,连十万两都没有。
按明廷祖制,三十七万两实拨,是按照三万一千川兵足额满饷。
大半是空饷这不用算了,但最后发军饷的士卒,大概一万左右。
十万两到一万士卒手里,理论上说,每人可以分十两。
大明制,普通士卒月饷是一两左右,这样算下来,还能有十两。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一笔拨款,在朝廷方面,是属于年度开支。
也就是说,士卒本身年收入应该是十二两,现在只有十两了,好像还能过得下去。
但不要忘记了,伍长,什长,小旗,总旗,这些基层军官的军饷是要更多一些的。
更别提发饷的时候,还要进行克扣,孝敬长官,除此之外,大明军营有明文惯例,一切小额公用开支由士兵公摊,不从户部军费列支。
历史没有新鲜事,公摊也不是后世才有的。
箭矢损耗、弓箭修补、枪杆更换公摊。
甲胄修补、鞋袜绷带修补费用。
营帐缝补、营区柴火、水缸器具损耗摊派。
演武操练、旗帜维护费用。
这是正规合法扣费,每季度必扣,全年合计每人一两五左右。
更别说粮草折价、米银互扣,这是最阴毒的变相减饷。
大明军饷是银米半发制度:一半发银、一半发粮。
但明末军营通用黑规,粮米以次充好、缺斤短两,却按市价最高折价扣银。
本该抵饷的粮米,要么掺沙发霉、无法食用,要么强行折算高价,士兵等于白白被扣饷、没吃到粮。
此外还有罚扣、私役补偿、杂项摊派。
明末军营随意罚饷已成常态。
操演稍有差池、点名迟到、器械微损、言语不慎,皆可罚银。
长官私役、打杂损耗、营中宴席公摊、上级巡查接待杂费,全部摊派士卒。
也就是说,按照最底层的士卒算,本来应该每年十二两的军饷,最终真正能到士卒手里的,不会超过三两。
而这三两军饷,士卒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家人。
崇祯年间内地米价,平常年景,一石米约 1两白银;灾荒战乱时期,一石米会涨到一两五至二两甚至更高。
一户普通军户:士兵在外当兵,家中留守妻子,再加两三个孩子,少说四口人。
四口人一年吃粮,最少需要十四五石米。
按平价算都要十几两银子。
而士卒一年真正攥在手里,只有2‑3两白银。
这点银钱,连一家人两三个月口粮都撑不住。
这就导致军户家庭普遍陷入半饥饿,妻儿挨饿是常态。
大量士兵不得不私下找营外活计,做短工、做小买卖,甚至劫掠民间补家用。
无力养家,要么士兵逃亡,丢下家人,要么家人流离乞讨。
一年二三两,连一户人半载口粮尚且不足。
士卒家中饥寒,又如何指望他舍命守土?
四川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或者说大明天下各地,几乎都是这么一个情况。
为勉强维系地方开支、筹措军饷,四川巡抚陈士奇不得已大幅裁撤夔州十三隘的驻守兵力,精简边防军备,原本扼守三峡天险的重兵防线,早已形同虚设、漏洞百出。
蜀中名将秦良玉深知夔门乃是入川第一道雄关,屡次上书请命,恳请增兵守隘、加固防线。
可陈士奇又有什么办法,已经是自顾不暇、府库空虚,始终无粮无兵可调,只能坐视川东门户日渐空虚。
待到张献忠大军兵临夔州城下,这座固守川东千年的雄关,已然只剩寥寥数千疲兵弱卒驻守。
大西军顺势列阵围城,没有急着强攻,先遣使者入城劝降,许以归降者保全性命、保留官职、安稳度日的条件。
这个时候,城内明军军心涣散,百姓更是厌战畏乱。
朝廷就发这点饷,家里人都吃不饱,凭什么卖命啊。
僵持不到一天,部分得了许诺的将士,就直接私自开门投降了。
等于张献忠攻克夔州,不费吹灰之力。
这次张献忠入城后,就跟以往不同了。
或许跟北边李自成攻克北京城有关,哪怕是困守一偶,张献忠也想争一争天下。
因此也开始改往日流寇劫掠、屠戮的作风,约束手下,有立国气象。
命令跟李自成的差不多,严令全军不许扰民、不许劫掠、不许屠戮降卒百姓。
同时迅速接管府库粮仓、封存官署文书,安抚城中百姓,安抚归顺官吏,依旧留用原有降官治理地方,维持城中秩序。
对于主动归附的乡绅士族、地方乡勇,一律既往不咎,准许其保留家业、安稳度日。
唯有少数顽固抵抗、暗中藏匿兵器、煽动民众反抗的顽徒,才予以抓捕惩处。
这套举措收效极快,夔州城内迅速恢复安稳秩序,市井如常、民心安定。
周边云阳、大昌、巫山等川东沿江州县,听闻夔州归降后秋毫无犯、百姓安居,皆是人心震动,纷纷遣使赴大西军前请降。
短短旬月之间,川东沿边数县尽数归附,大西军不费一兵一卒,轻松席卷川东边缘地带,彻底站稳入川根基。
与此同时,张献忠分兵扫荡周边零散明军残部与地方乱兵,肃清外围隐患,稳固新占疆土,同时收拢沿途流民、吸纳降兵,补充兵力与粮草储备,为后续西进蓄力。
南京这边,四川的消息传达后,朱慈烺也在召开内阁会议。
没人会想到,这次的内阁会议主持者,竟然还是崇祯。
“太子疯了吧?”
首辅蒋德璟,次辅史可法,两人看到主位上的崇祯,那叫一个大眼瞪小眼。
张慎言、高弘图、姜曰广、吴甡四人,亦是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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