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公作美，清晨起来便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秋阳澄澈，连风都比往日柔和了几分，吹在脸上不带半分凉意，倒像是春天又回来了。
京城的百姓们天不亮便醒了，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了红绸，有些人家甚至还放了鞭炮，全城欢庆。
福府与萧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两座府邸就在对门，门前都是红灯高悬、红绸缠绕，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披上了大红的绣球，威风凛凛中透着几分喜气。
福府的门槛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从门内一直延伸到街心。
萧府那边也不遑多让。
虽然府邸是新建成不久，牌匾也才刚刚挂上不久，但门前的排场却一点不含糊。
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荡，衬着朱漆大门，说不出的喜庆。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都知道今日是福家大公子娶亲、萧府主人迎娶晴格格的好日子。
两位格格同日出嫁，这在京城可是几十年难遇的盛事。
有那上了年纪的老人捋着胡须感叹道，“上一次还珠公主成婚时的气势，就已经是前无古人了。”
“没想到，这次两位格格出嫁，也是如此盛大啊。”
旁边便有人接话，“那可不，虽说单拎出来看，这气派程度，可能不及还珠公主成婚那次。”
“但这两位格格也都是宫里头顶尖的人物，又在同一日成婚，场面自然也不会差。”
“而且，如今两位格格能一同出嫁，也是天大的缘分，难得的双喜临门！”
众人便纷纷点头称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迎亲的队伍经过。
宫里，漱芳斋从大清早起便热闹得翻了天。
天还没亮，宫女们便已经开始忙碌了。
院子里里外外挂满了大红灯笼，廊柱上缠着朱红绸缎，窗棂上贴着双喜字的剪纸，连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都系满了红色的丝带，在秋日的晨风中轻轻飘扬。
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从正堂一直延伸到院门外，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连脚底都带着喜气。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放过后的硝烟味，混着桂花的残香和胭脂水粉的气息。
这暖洋洋、甜丝丝的味道把人包裹在其中，让人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欢喜。
正堂内更是布置得富丽堂皇。
正中供着天地牌位，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宫中赏赐的玉如意、金麒麟、珊瑚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紫檀木的桌椅上都铺着大红的锦绣椅披，连地上的脚踏都换成了簇新的红缎面。
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挂着笑，走路都带着风，每个人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却一点也不觉得吵，只觉得满屋子都是喜气。
小凳子和小桌子今日格外精神，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崭新青灰袍子，腰间系着红腰带。
两人跑前跑后地张罗着，一会儿指挥来帮忙的小太监们搬花盆，一会儿又去查看门口的喜字贴得正不正，忙得脚不沾地。
小凳子贴完最后一个喜字，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喊了一声。
“小桌子，你看看我贴的这个喜字正不正？”
小桌子站在下面，双手叉腰端详了一会儿，道。
“正了正了，贴的刚好！”
小凳子便拍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
日头渐渐西沉。
漱芳斋院中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原本各处明快的大红也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橙红。
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宫墙上方，空气中那股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
天光一分一分地收拢，西边的天际慢慢变成了温柔的绯紫色。
漱芳斋院中的灯笼陆续被点燃，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此刻“昏”时已至，是昼夜交替之际，也是嫁娶启程之时。
紫薇换好了大红的嫁衣，坐在铜镜前，由宫女们为她做最后的整理。
这身嫁衣也是内务府赶制了许久，才拿过来的。
大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密的珍珠。
紫薇的长发被高高绾起，戴上凤冠，垂下串串流苏，每一颗珠子都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她本就生得温婉端庄，此刻盛装之下，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小燕子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看着紫薇，忍不住啧啧赞叹。
“哎呀呀，我的好紫薇，你今天这身打扮，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
“我要是尔康啊，见到你这样，肯定话都不会说了，就知道傻乎乎地看着你笑。”
紫薇被她逗得抿嘴一笑，又怕弄花了唇上的胭脂，只得忍着笑，轻声道，“你又乱说。”
小燕子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道，“我可没有乱说，我这是实话实说！”
“不信你问皇额娘和令妃娘娘，看看她们是不是也觉得你好看。”
皇后娘娘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闻言也微微一笑，接话道。
“小燕子这话倒是没说错，紫薇今日的确光彩照人。”
皇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妆容端庄得体。
她看着镜中的紫薇，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这个从山东千里而来的姑娘，初入宫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现在却也即将成为福家的儿媳。】
皇后看着紫薇，心中感叹，满眼都是长辈看着晚辈获得幸福的满足。
令妃娘娘坐在皇后下首，也笑着点头附和道，“是啊，今日紫薇这一身，着实是出挑的。”
紫薇被两位娘娘夸得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心中也有些恍惚。
从山东到京城，从民间女子到宫中格格，再到今日穿上嫁衣，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而这场梦里，有太多太多她要感谢的人。
小燕子见紫薇害羞了，也不再逗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平安扣。
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被她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对并蒂莲，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福”字。
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将平安扣系在紫薇的衣襟前，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看了看，道。
“好了，这下齐全了。”
紫薇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平安扣，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是......”
小燕子笑着答道，“这是我亲手刻的平安扣......你一个，晴儿一个。”
“嘿嘿，你知道我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紫薇......我就是希望你和晴儿都能平平安安的。”
紫薇听着她不算华丽的祝福，握着那枚平安扣，久久不语。
她能想象到，小燕子为了刻这枚平安扣，熬了多少个夜晚。
这样想着，紫薇的眼眶便微微泛起了红，伸手握住小燕子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小燕子，谢谢你。”
小燕子被她这正经的道谢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了摆手，道。
“哎呀，咱俩谁跟谁呀，说谢谢就见外了。”
“再说了，我是姐姐，为你准备新婚礼物，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我的好紫薇，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花了妆就不美了。”
紫薇用力点了点头，将眼中的泪意忍了回去，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这时，明月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紫薇惯用的梳妆匣和一面小巧的铜镜，身后跟着春桃和夏暖，一人捧着一会要用的盖头，一人捧着一双绣花鞋。
三人今日也都一大早便随着小燕子进宫了，还换了簇新的衣裳。
明月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比甲，春桃和夏暖各穿了件桃红色和浅粉色的袄裙，一个个喜气洋洋的。
另一边，彩霞正领着秋月和冬霜在整理紫薇要带入福家的几件贴身物品，一件一件地用红绸包好，嘴里轻声念叨着清单，生怕遗漏了什么。
秋月手脚麻利，冬霜细心周到，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便将几只箱子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皇后看着小燕子紫薇姐妹情深，又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眼中更加柔和。
她缓缓开口道，“紫薇，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本宫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只愿你往后日子顺遂，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紫薇转过身来，朝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郑重。
“紫薇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令妃娘娘也笑着站起身，走到紫薇面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柔声道。
“好孩子，往后就是福家的人了。”
“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进宫来找令妃娘娘说。”
“这宫里，这漱芳斋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紫薇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感激，声音微微哽咽，“多谢令妃娘娘，紫薇一定常回宫里来看您。”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喜婆嘹亮的嗓门。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紫薇深吸了一口气，由喜婆搀扶着站起身来。
小燕子连忙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一切都妥妥当当。
从前都是别人照顾她，如今她倒也能妥帖的照顾别人了。
这时，小燕子转头看向皇后娘娘，笑嘻嘻地道。
“皇额娘，您是咱们这儿辈分最大的，这盖头，得由您来给紫薇盖上才最吉利！”
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从喜婆手中接过那方大红绣金的盖头，走到紫薇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出嫁的姑娘，目光因欣慰而柔软。
皇后将盖头轻轻展开，缓缓盖在了紫薇的头上。
大红的盖头落下，遮住了紫薇的容颜，只留下流苏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皇后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道，“好了。”
她顿了顿，又转向小燕子和永璂，“小燕子，永璂，你二人便代哀家送紫薇上轿吧。”
小燕子连忙应道，“是！”
永璂也从一旁被容嬷嬷拉着走了出来。
永璂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礼服，月白色的袍子衬着玄色的腰带，少年人的身姿已经有了几分英挺之气，眉眼间写满了兴奋。
这可是他求了皇阿玛和皇额娘许久才能求来的差事。
就好像他真的有了姐姐，不仅是小燕子，还有紫薇，而现在他要去给他的姐姐送嫁了。
永璂走到紫薇另一侧，与小燕子一左一右，各自伸出手来，轻轻扶住了紫薇的手臂。
紫薇隔着盖头，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意。
“有你们送我，我真高兴。”
小燕子握紧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抑不住的欢喜。
“那当然了！我们发过誓的，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我不送你谁送你？”
“再说了，你嫁到福家去，咱们往后就是妯娌了，天天都能见面，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儿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满室的烛光中回荡。
紫薇隔着盖头，也被她这份欢喜感染。
三人便这样一步一步，沿着铺满红毡的甬道，穿过挂满红绸的院门，走向那顶停在漱芳斋门外的花轿。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院中各处悬挂的灯笼将整条甬道映照得如同一条流淌着光与红的河流。
花轿四周缀满了大红的绸花和金线流苏，八名轿夫身着红衣，精神抖擞地候在一旁。
紫薇在花轿前停下脚步，隔着盖头，最后看了一眼漱芳斋的方向。
这是她从山东来到京城后，在宫里的第一个家。
这里有她看书写字的书案，有她与姐妹们笑谈的廊下，有她独自望月沉思的窗边。
如今，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另一个地方，嫁给尔康，奔赴下一个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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