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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老身,川东秦良玉


让左良玉入京,就等于是给个体面的结果。
在如今的朱慈烺监国下,朝廷的体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单单近三十万的兵力,就不是左良玉可以抗衡的。
更别说对付左良玉,其实不需要太多手段,封锁经济就能让其内部直接崩溃。
左良玉挡不住朱慈烺的目光,虽说不能直接支援四川,但四川的情报工作,也是非常重要的。
这得意于锦衣卫这边有个很好的开头,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已经跟随李定国入川了。
李若琏自然不会闲着,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布置锦衣卫的暗探。
李定国也许知晓一些,但选择了装聋作哑。
对于张献忠能不能建立四川独立王国,别说李定国了,哪怕是张献忠自己,都不怎么看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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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川东,早已褪去春日温婉,入目皆是蓬勃绿意。
巴山群峰叠嶂,暖湿的江风带着着草木腥气,漫过石柱土司衙门的青砖黛瓦。
山野草木无人管束,肆意抽枝疯长,一如当下崩坏的天下,纲纪松弛、乱象丛生,处处都是压不住的颓败与躁动。
已是古稀之年的秦良玉端坐太师椅,一身半旧的锦缎戎装便服。
满头银丝一丝不苟挽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木簪。
褪去了半生沙场锋芒,只剩垂垂老态。
堂下肃立二人,气息沉稳,皆是追随秦家半生的沙场旧人。
左侧的秦翼明,年逾四十,身量挺拔,一身参将官服规整端正,面容沉稳刚毅。
作为秦良玉的亲侄、白杆兵核心臂膀,他半生随姑母转战川楚、卫戍巴蜀。
右侧的何四年过五旬,身着朴素的士卒短褐,满身风霜烟火气。
自当年浑河血战起,他便追随秦良玉,亲历过白杆兵最鼎盛的沙场荣光,也熬过连年血战、兵疲饷绝的绝境,是军中资历最老、最知底细的老把总,心性沉稳,忠心无二。
良久,秦良玉缓缓抬手,将塘报轻轻搁于案上。
“夔州丢了,万县也丢了。”
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与无奈,思绪翻涌。
秦良玉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与无奈,思绪翻涌。
在张献忠大举入川,她就早有预判,初春便察觉张献忠大军动向,数次预警,奈何无人采信。
顿了顿,秦良玉补充道:“张献忠盘踞万县整兵屯粮,大造舟舰、操练水师,锋芒正盛,短期绝不会轻易撤兵。可他一旦整军完毕,顺江而下,第一个要吞的,必是重庆。”
秦翼明上前半步,带着几分侥幸与不甘,拱手沉声进言:“姑母,重庆有巡抚陈士奇坐镇固守,涪州、忠州尚在官军掌控之中,沿江隘口皆有布防,未必便守不住。”
秦良玉缓缓抬眼,昏花的老眸里藏着看透时局的清冷与悲凉,眼底尽是对明末官场乱象的失望。
现在的大明,或者说四川的军备,还有什么能力可言。
“未必守不住?”
“翼明,你太天真了。”
“陈士奇固守重庆,蜀王死守成都,各镇总兵皆拥兵自重、各守私地,人人只顾保全自身辖地,无人肯联兵扼险、共拒贼寇。”
“夔门为川蜀门户,夔门一破,三峡天险尽失,川东腹地彻底洞开,贼军水师顺江长驱直入,再无阻隔。”
说到这里,秦良玉感叹道:“老身去年便屡次上书、致信抚臣,直言贼军倚仗舟师溯江进犯,利在速战,我军当集结重兵扼守夔门之外,封堵三峡隘口,将贼寇拦在川东之外,不使其深入腹地。”
“可四川文武官员、地方督抚皆轻之、置之,只顾眼前安稳,迁延不战。”
“如今贼寇已然深入川中,占据腹地要地,此时再守重庆,早已是四面无援的孤城,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如何能守?”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
许是久坐受寒,许是心绪激荡、郁结于心,秦良玉佝偻着身子,肩头剧烈颤抖,一声声咳嗽沉闷干涩,几乎喘不上气。
连年征战落下的旧疾、丧子丧媳的锥心之痛、家国倾覆的万般忧思,尽数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何四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欲扶,却被秦良玉抬手缓缓挡开。
秦良玉强忍胸腔闷痛,缓缓调匀气息,抬手拭去唇角微恙,神色重归坚毅。
“老身无碍。”
缓过气后,秦良玉看向何四问道:“据实回禀,如今白杆兵,能披甲上阵、堪当死战的,实有多少人马?”
何四心头一沉,面色凝重垂首:“回都督,军中在册五千之数,皆是近年补编。可历经连年血战、数次折损,如今能上阵杀敌、久经战阵的老卒,已不足两千。”
“余下三千皆是近两年仓促征召的新兵,未曾见过大阵仗,钩镰枪法、山地战法皆未纯熟,只能守城辅防,不堪野战攻坚。”
秦良玉眸色微沉,又沉声追问一句:“军饷粮草如何?”
何四喉结滚动,满心酸涩无奈:“朝廷粮饷,三年未曾下发分毫。三军将士、石柱百姓,全靠土司历年积存的官粮支撑,靠都督半生忠名、四方体面勉强维系。如今府库日渐空虚,粮草已然拮据,再无半分朝廷接济。”
三年无饷,孤军自守。
这便是晚明忠臣的绝境,也是白杆兵最后的窘境。
秦良玉默然颔首,没有应声,心中百感交集。
她半生为国征战,平播州、守辽东、勤王京畿、镇抚川蜀,世代忠良,满门殉国,到头来却落得孤军无援、粮饷自谋的境地。
良久,秦良玉缓缓抬眸,目光落向堂中高悬的御笔匾额,纸面经年悬挂,虽已微微泛黄,字迹却依旧苍劲有力。
那是崇祯三年,她率白杆兵千里勤王,驰援京师,解京城之围后,崇祯帝平台召见,亲手御赐的诗作。
十余年岁月流转,风雨更迭,这首诗她刻入骨髓,比自身姓名还要熟稔: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昔日圣上盛赞、皇恩浩荡,举国皆知她秦良玉一介巾帼,可担家国重任。
可如今,皇恩犹在,山河破碎。
秦翼明眉头紧锁,想了想,建言道:“姑母,太子监国南京。”
“听说已然整顿江南,获得大量钱粮,便是那陕西的孙传庭,都想尽办法给运送了大量钱粮过去。”
“我石柱孤悬川东,是否当即上疏朝廷,陈明石柱境况,恳请朝廷调兵援川、拨付粮饷?”
秦良玉苦笑道:“上疏何用?疏中又能写些什么?写川蜀大半沦陷,各路守将望风而逃,唯独石柱一隅,尚有七十老妪,率两千残卒、三千新兵,死守大明残旗?”
“太子殿下册封老身为都督同知,还给了那般多的优免,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这就是告诉我们,朝廷可以给予名义,但却无法给予实助。”
“咱们跟朝廷之间,不仅是张献忠,还有左良玉,你觉得朝廷如果拨付钱粮,能到咱们手里吗?”
秦翼明还是有些不甘,讲述道:“前些时候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出动十万大军,肃清江西,江西旁边就是湖广,若是太子殿下能一鼓作气,把左良玉也拿下,那么就能支援四川了。”
秦良玉叹息道:“你说得是不错,可你又要明白,肃清江西后,朝廷是要重新治理江西的,这需要时间。”
“哪怕是拿下左良玉,湖广也是要时间治理,这一来二去,最快也是数月光景,便是太子殿下想要支援四川,也得是明年起兵了。”
“你觉得,就四川如今局势,能撑到明年吗?”
一旁的秦拱明按捺不住:“姑母,既然等不到朝廷援兵,不如我等先发制人,趁张献忠立足未稳、屯兵休整之际,连夜奇袭万县,打他个措手不及!”
秦良玉抬眸看向他:“打?拿什么去打?”
“两千疲敝老卒,三千未经战阵的新兵,仅凭一腔忠勇,便要去攻万县数十万贼军主力?”
“拱明,你要记住。为将者,当先算己,再算敌。不知己不知彼,贸然出战,便是送死。我石柱将士的性命,绝不能白白耗在万县城外。”
“我等的根基,不在复夺州县,而在守住石柱。”
“石柱群山环抱、山高路险,江水湍急、山道崎岖,张献忠的巨舰无法溯流深入,大队骑兵难以登山作战。”
“他纵有数十万大军,也奈何不得这一方险地。只要石柱不失,白杆兵尚存,大明在川便有寸土、有残旗、有希望。”
“贼军若敢来犯,这千山万岭、密林险隘,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秦拱明低头回道:“我明白了。”
秦良玉想了想,吩咐道:“何四。”
“末将在!”
“你挑选二十名精干老卒,皆是熟稔川东地形、机敏沉稳之人,今夜即刻动身,乔装改扮,扮作贩盐、卖炭、走商的寻常百姓,潜入万县腹地。”
秦良玉沉声叮嘱:“不必交锋、不必死战,只需细细探查贼军虚实:舟舰数目、兵力排布、粮草囤积、整军动向,摸清他们何时拔营、何时西进。”
“性命为重,务必平安归来,将情报带回石柱。”
何四拱手道:“末将遵令!”
秦良玉再看向秦翼明:“翼明。”
“侄儿在。”秦翼明拱手听令。
“你率一千精锐白杆兵,即刻奔赴涪州沿岸,扼守江岸山险,就地布防设伏。”
“不与张献忠主力硬碰死战,贼军走水路,我军便占尽江岸高地,居高扼守。贼军若登岸突进,我军便袭其侧翼、扰其粮道、断其斥候。不求一战决胜,只求死死拖住敌军,耗其士气、疲其兵力。”
秦翼明眉头微蹙,忧心问道:“姑母,侄儿领兵外出布防,石柱兵力空虚,此地安危如何处置?”
秦良玉淡淡道:“石柱,老身亲自守。”
“我这一把七十岁的老骨头,尚能披甲持枪,尚能为大明再守一方山河。”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一名家丁疾步入堂,躬身禀报:“启禀都督,万县张献忠遣使者前来求见,称有密事当面呈禀都督。”
此言一出,满堂气氛瞬间紧绷,杀机暗生。
堂下众人神色骤变,眼底皆是愤然。
张献忠屠戮川蜀、残害百姓,是大明死敌,此刻遣使前来,必是劝降招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秦拱明手掌瞬间按上腰间刀柄,青筋微起,怒声请命:“姑母!此等逆贼使者,何须相见!待侄儿出去,一刀斩之,以明我石柱誓死不降之心!”
满堂皆怒,唯有秦良玉神色未变:“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白面书生模样的使者被引步入堂。
此人一身整洁长衫,面容斯文,神色谦和,躬身行礼,语气极尽恭维:“久闻秦都督威震巴蜀、名动天下,乃当世巾帼英雄。”
“我家大王据川东、拥重兵,兵精粮足、势不可挡。大王素来敬佩都督忠勇,不忍见石柱生灵涂炭、白杆兵玉石俱焚。”
“若都督肯开石柱城门,归顺我大西,我家大王愿与都督结为唇齿之盟,保石柱永世平安、百姓无扰,即刻册封都督高位,永镇一方。”
秦良玉忽然冷笑出声:“是要封我为侯吗?”
“老身兄弟三人,尽殒王事。吾子吾媳,守土殉国、壮烈捐躯。老身一介孀妇,蒙大明累世恩宠、圣上殊遇十余年。如今山河破碎、家国蒙难,老身正恨无以为报、无处殉国,岂敢以垂暮余年,屈膝侍奉逆贼。”
秦家满门忠烈,世代为国捐躯,兄长、弟弟尽数战死沙场,为国殉命。
独子马祥麟、儿媳张凤仪坚守襄阳,城破之日双双殉国,马家秦家满门忠骨,尽数埋于大明山河。
她一生受大明皇恩十余载,圣上知遇、朝堂厚待,纵使今日社稷倾覆、朝廷无援,忠骨丹心亦绝不可折。
白面书生没想到秦良玉这么难缠,还以为只要召见,这件事便全了大半,却没想到,才开始说,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还请都督三思,我家大王....”
“送客!”
秦良玉懒得听完,直接摆手道。
白面书生脸色一狠,厉声道:“秦良玉,你不过一介老妇,我大王愿招降你,那是你的荣幸,若你如此冥顽不灵,待石柱城破,必屠你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秦良玉都准备放他一马了,没想到还敢反来威胁。
既然找死,那就不怪老身了。
“将此人首级,连同张献忠伪书,一并送回万县,告知逆贼,石柱不降,白杆不降。”
秦拱明早蓄势待发,闻言立刻挥手示意,两名白杆兵应声上前,不容使者辩驳,直接将人拖出堂外。
转瞬之间,堂外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旋即归于死寂,再无半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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