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奈何不了的秦良玉
万县大西军主营。
张献忠一身锦缎龙纹战袍,端坐主位。
帐下文武分列两侧,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义子肃立首排,诸部大将、随军幕僚依次而立,静待王命。
对于现在的张献忠来说,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自从大举进攻四川以来,几乎一路上全是打的顺风战。
除了跟大明军纪荒废有很大关系外,巡抚、总兵、蜀王互相牵制也有很大因素。
各地武将把军队当成私人资本,谁都不愿意消耗自己的兵马。
夔州告急,邻近府县坐视观望;一处城池被围,其余地方绝不发兵来救。
张献忠可以逐个攻打,不用面对四川联军。
官员之间互相推诿,塘报预警不断,但是没有人落实布防、调集兵力。
民心这边更不用说,多年加派赋税、徭役压榨,再加上连年饥荒,普通百姓对地方官府怨气很重。
很多州县,百姓没有意愿为腐朽官府死战。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献忠的大军,几乎是遭遇不到像样的抵抗。
大帐内,张献忠开口问道:“夔州、万县尽入我手,三峡天险已破,重庆、成都近在咫尺。如今川蜀大势已定,诸土司散落川边、依山据寨,是我大西安稳后方的隐患。”
“先前本王已传令,但凡川蜀土司归降者,一律保留世袭官职,免三年租赋,不夺其地、不扰其民、不迁其部。近日各处土司归附如何?”
随军文臣、大西参政汪兆麟上前一步,拱手回禀:“回大王,川西、川南、川北各路大小土司,听闻大王宽待归附、免赋留职的政令,九成已遣使人纳降递表,甘愿臣服大西,听候大王调遣。如今唯有川东石柱、少数深山小土司,依旧闭门自守,拒不归降。”
汪兆麟原是明朝的地方士绅,投降张献忠,是大西政权后期第一谋臣,官至丞相。
大西立国之后很多严苛政策、打压士绅的方略大多出自他的谋划。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还算是幕僚一员。
早些时候,张献忠原本打算顺江东下攻取江南,是汪兆麟力劝放弃江南,提出先取四川为根本,稳固之后再北伐夺取天下。
刘文秀见汪兆麟开了口,便也拱手说道:“大王,各路土司世代盘踞山地,宗族根深蒂固、民心抱团,强行征讨,耗时耗力、损耗极大。不如以安抚招降为主,笼络土司上层,稳住边区民心。”
“待我军彻底拿下重庆、成都,坐稳川蜀基业,再慢慢肃清顽逆,方为万全之策。”
徐以显也附和道:“刘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如今重心当在西进取蜀地、固根基、整水师、储粮草,不宜分兵纠缠边区荒僻之地。多数土司已然归降,川蜀大局已定,仅剩零星顽逆,不足为惧。”
听到两个军师,还有义子都这么说,张献忠微微点头,对于这个方案还是比较认可的。
张献忠素来嗜杀,却也懂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要不然也不可能发展到如今规模。
要建立大西政权,坐稳四川,建立基业,必先安抚地方、收拢人心,不可一味屠戮征伐。
张献忠说道:“嗯,这四川,往后都是本王的地盘,跟以前不同了,各路归顺土司好生安抚,兑现政令、免赋留人。那些负隅顽抗、不识时务者,先礼后兵,招降不成,再行剿灭。”
毕竟四川要是空荡荡的,打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孙可望想了想,开口说道:“大王,唯独石柱秦良玉,素来忠明顽固,世代守土,软硬不吃。先前各路官军、督抚皆不能制,此人恐难招降。”
对于秦良玉,大西在之前就有过交集的。
严格算起来,张献忠这是第二次入川,第一次入川就是败在了秦良玉手里。
崇祯六年冬,明军在中原、山西大举围剿农民军,十三家义军主力突破黄河防线,全数南窜湖广、豫南,避开北方重兵围剿。
张献忠部为求活路、抢粮就食、摆脱明军追击,选择溯江而上,意图突破三峡天险、杀入四川。
四川自古富庶、粮储充足、官军孱弱,是流寇眼中最完美的避风粮仓。
明军正规部队不敢接战、互不援救,整个川东防线形同虚设,这也是张献忠敢大胆入川的底气。
此前秦良玉率白杆兵千里勤王、保卫京师,立下赫赫战功。
战后朝廷下旨,令其不复远出援剿,专办蜀贼,守卫川东。
这个时候,整个四川正规军不堪一击,根本抵挡不住流寇,石柱白杆兵是全省唯一具备野战、守隘、剿贼能力的精锐武装,是守护川东腹地的最后一道屏障。
说起来也是巧合,此战最关键的决定性变数,在于马祥麟的行军轨迹。
马祥麟是秦良玉与马千乘独子,外号军中赵子龙、小马超,战功赫赫。
彼时马祥麟并未驻守石柱,常年跟随明军主力在北方、河南一线剿贼。
崇祯七年二月,他恰好率部从北方撤军归川休整,行军至夔东地界,与北上御敌的秦良玉形成天然南北对进之势,为前后夹击、合围破敌创造了唯一契机。
崇祯七年二月,张献忠抓住蜀防空虚的漏洞,亲率主力从湖广鄂西溯江而上,突破三峡防线,轻松攻破川东第一重镇夔州,随后进围太平县。
沿途明朝州县守军望风而逃,无一人敢战,张献忠一路势如破竹,意图彻底扎根川蜀、割据自立。
听闻夔州失守、贼军深入川东,秦良玉即刻亲率白杆精锐从石柱北上,抢占巫山、夔东一线山地隘口。
白杆兵专精山地作战,擅长隘口结阵、崖壁伏击、近战搏杀,完美克制张献忠以流民、骑兵为主的流寇部队。
张献忠遣数千前锋轮番冲锋,试图冲破防线西进,却被白杆兵以钩镰阵法锁死山路、绊废马足,贼军骑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始终无法突破秦良玉的正面防线,陷入进退两难的僵持困境。
就在张献忠主力被牵制在夔东山地、前路受阻之际,马祥麟率北返援军从北方压至,直插贼军后路,彻底切断张献忠的撤退通道与粮道。
狭窄的三峡峡谷无任何迂回空间,秦良玉堵前路、马祥麟断后路,形成完美的瓮中捉鳖之势。
马祥麟亲率死士突袭贼军粮营、焚烧粮草,彻底击溃张献忠军心。
粮草被焚、退路被断、正面攻坚无果,张献忠部队军心彻底崩盘,士卒溃散、坠崖、被俘者不计其数。
此战白杆兵斩首六百,贼军坠崖死者千余人,损失惨重。
张献忠无力再战,被迫放弃攻克的夔州、丢弃全部辎重器械,拼死突围,率残部全线退出四川,狼狈逃回湖广境内。
张献忠纵横数省,向来以多胜少、追剿明军,从未遭遇如此克制性惨败。
此战他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被秦良玉、马祥麟母子以少胜多、山地合围,精锐老兵大量折损,辎重粮草尽失,是其起兵以来少有的硬性战败。
崇祯七年是张献忠第一次、也是最稳妥的一次入川割据机会。
彼时四川无重兵、无强将,只要站稳夔州、稳步西进,便可提前十年割据蜀地、坐拥天府之国。
此战落败后,张献忠整整十年不敢主力入川,长期被困于湖广、豫南流窜,始终没有稳固根据地。
此前张献忠所向披靡,明军诸将闻风溃逃,威慑西南数省。
此战被一介巾帼土司、母子联手击溃,彻底打破其不可战胜的神话,不仅让川蜀各路土司、百姓看清其虚实,也极大动摇了起义军的整体声势。
而这次之所以敢入川,最大的原因是前年。
李自成大军围攻襄阳,主将左良玉拥重兵,不战弃城逃跑。
马祥麟手下兵力单薄,拒不撤退,率部死战。襄阳城破,马祥麟殉国战死。
马祥麟一死,张献忠就松了口气,再得到消息听说秦良玉身体不好,加上汪兆麟的建议,这才决定再次入川。
听到孙可望说起秦良玉,张献忠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随即冷哼一声,说道:“马祥麟已死,秦良玉不过一介垂暮老妇,坐拥穷山僻壤,区区数千乡兵,能翻起什么风浪?”
“本王已遣使者持书前往招降,许她高位、永镇石柱,若是识相,便可保全宗族、安稳度日。若是冥顽不灵,踏平她那石柱山寨便是。”
心里面,张献忠还是想秦良玉归降的。
曾经的大敌若是归降自己,这会让张献忠心头极为舒畅。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张献忠刚说完没多久,便有亲兵便入帐汇报。
“报....启禀大王!”
两名亲兵抬着一只黑漆木盒,快步入帐,落地轻响。
“大王!前往石柱招降的使者……被秦良玉当场斩杀!此乃我大西使者首级!秦良玉弃伪书于地,传信回万县:石柱不降,白杆不降,誓死与大西逆贼势不两立!”
一句话落,整座大帐瞬间死寂。
谁都没想到,秦良玉竟然会这么狠,直接把使者都给杀了,还把人头送回来。
这可是直接打张献忠的脸啊。
张献忠怔怔坐在主位,听到这个消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随后暴怒出声:“好!好一个秦良玉!”
“本王念你年迈宿将、守土半生,敬你忠勇之名,不忍屠戮一方百姓,特意降尊招抚、许你世袭高位!你一介老妇,竟敢不识抬举、斩使辱本王!”
“真当本王数十万大军,踏不平你区区石柱穷山?!”
暴怒之下,张献忠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刀光凛冽,直指帐外,厉声下令:
“传本王军令!即刻点兵两万,整备攻坚器械!本王要亲征石柱,踏平山寨、尽诛秦氏宗族、鸡犬不留!让全川土司看看,辱我大西王者,是何下场!”
军令既出,帐下一众悍将瞬间热血上涌,纷纷出列拱手请战,战意滔天。
“末将愿往!一日之内踏平石柱!”
“区区白杆残兵、垂暮老妇,也敢猖狂!请大王下令,末将必斩秦良玉首级回营复命!”
就在大军即将定计出征之际,徐以显高声急谏:“大王!万万不可!臣冒死谏言,切勿兴兵征讨石柱!”
张献忠怒火未消,回头怒目横视:“为何不可?此人斩使辱孤、藐视大西,若不剿灭,何以震慑川蜀诸土司!何以立我大西威严!”
徐以显急忙道:“大王息怒!臣非为秦良玉求情,实为我大西基业、全军将士考量!”
“石柱地势绝险,不同于川中平原州县。”
“此地群山合围、万峰连绵、山道崎岖狭窄、江水湍急汹涌,无阔地可陈兵、无坦途可进军。”
“我军数十万大军、重甲步骑、水师巨舰,在平原可纵横无敌,可入石柱深山,大军无法展开、骑兵无法冲锋、重甲无法行进,只能小股兵力仰攻坚寨,是以百战精锐,无用武之地!”
“且白杆兵乃是乡土宗族死士,兵民一体、宗族抱团、世代守土。”
“此地山民家家户户从军、户户亲族殉战,人人誓死护寨、绝不投降。”
“寻常州县官兵望风而降,唯独土司地界,无内应、无叛徒、无逃兵,每一座山寨、每一处密林皆是战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攻打石柱完全是得不偿失,空耗国力。”
“石柱乃是川东穷山僻壤、土地贫瘠、无良田、无富庶、无商贾、无积蓄。”
“我军若倾力攻破,死伤必达数千乃至上万精锐,最终所得不过一片荒山、几座旧寨,无粮草可掠、无财富可取、无人口可征、无赋税可收。”
“损我百战精锐,得一无用荒土,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请大王一定要三思啊!”
汪兆麟也立即开口道:“大王,我军如今战略重心,是西进拿下重庆、成都,掌控川蜀腹地粮仓、富庶州县,建立稳固基业。”
“一旦分兵深山、纠缠石柱,必然拖延西进战机、疲敝大军、损耗精锐。届时我军主力困于荒山,耽误平定全川大局,得不偿失!”
“臣以为,秦良玉虽不降,却也无力出关作乱。她手中仅有数千残兵,自保尚且勉强,绝无实力主动侵扰我大西州县、截断我军粮道、撼动我川东防线。”
“放任她困守石柱深山,不过是一隅孤魂、残烛余火,翻不起任何风浪。留她在山中,无需我军一兵一卒驻守防备,无需耗费钱粮围剿制衡,反倒能让我军专心西进、平定全川。”
“反之,强行征讨,胜则惨胜、空损精锐,败则折损军威、动摇人心。为一介垂暮老妇、一片无用荒山,坏我全盘大局,实属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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